11月底的一个星期天，我参观了方力钧在上海美术馆举办的个人作品展，这才有机会一睹这位传闻已久、世界级中国艺术界宠儿的原作。就我而言，多年来只是从媒体上、朋友间的传闻中耳闻目睹了方力钧的作品和他的艺术。实话实说，这之前，不管是通过印刷品还是电视媒体，我并未从他的作品中感受到人们所言说的震撼力，对于画友们的传说以及批评家们的评论，亦未引起我多少同感。然而，这次亲眼目睹了他的一批原作后，我才真实地感到方力钧的作品的确带有很强的魅力和震撼力，应该说这是我归国后所参观的美展中最值得观看、鉴赏的一次个人画展。

　　这次在上海美术馆举办的方力钧个展，大都是他近二三年来的新作，有画作，也有一些装置作品。走进上海展览馆一楼大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方力钧的一幅巨大画作(2005-2007)(见图一)，它以蓝天白云为广阔的背景，画面上飞舞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飞行生物，有振翅的小昆虫，也有展翅高飞的大鹏鸟，它们从四面八方奋力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画面的圆心飞去;争先恐后地拥向画面中央地带的飞行物们正在迅速形成一个蜂窝团似的密集群体。展厅的侧面墙上挂着由三幅画构成的组画：左边的画是个仰躺着的赤裸婴儿，中间的画描绘了一个儿童在用手挥挡着向他飞去的昆虫，右边的画上躺着一具浑身叮满昆虫的尸体(图二)。

　　幼婴与昆虫并非只局限于上述画作，这次方力钧个展中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是以幼婴和昆虫(苍蝇)为绘画内容的。胖乎乎的幼婴给人以无菌、虚胖、脆弱的怪诞印象;浑身细细的茸毛、强健、为数众多的昆虫·苍蝇一群群轻灵地飞舞着，在让人观赏其艺术性的优美姿态的同时，还不禁使人产生了它们将会无限增生、繁殖下去的恐惧感和忧虑。不仅仅是画作，在方力钧的装置作品中，也布满了许多赤身裸体的虚胖人物形象，无须分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们纷纷拥挤在装置作品的狭小空间里。其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装置作品是，在一个铁笼子挤满了胖娃，这些胖娃一本正经地拿起玩具似的武器像是要抵御外来的袭击。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作品是，在一个透明的密封大玻璃球里躺着一个脸朝上、蹬着小腿的肥胖婴儿，玻璃球体外壁爬满了拼命找缝儿、欲意钻进去的苍蝇(图三)。

　　方力钧这次个展留给我的总体感觉是，他的作品似乎要揭示出人们对于突如其来的大开放大变革、与国际社会迅速接轨所感受到的一种婴儿般的心理和情绪上的不安，体现出当代中国人对于外部未知世界的某种恐惧。他采取传统的寓意和象征手法，用无瑕、无抵抗力、刚降生的胖娃·幼婴形象和快速繁殖、攻击性强、成熟的昆虫(苍蝇)来表达他对生活在当代中国、当今世界中的人类的看法和关心。天真可爱的婴幼儿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告别了在母亲胎盘羊水中才能真正享受到的安逸和保护;在这个每时每刻都存在着死亡威胁、同类与非同类共同生存的大千世界里，再也不会有那种吃穿不愁、宁静孤寂的生活了。她(他)开始进入长达近百年的生命活动周期。在这近百年的时间里，她(他)要吸收各种营养增强体质，要接受教育学习知识以实现理想，要掌握某种技能以维持生存，她(他)还要寻找合适的配偶使生命得以繁衍。而首要的是，她(他)必须学会自我保护，与世界上其他物种别无两样，自我保护能力的低下将会引发潜在的危机，乃至威胁生命本身。同样，从群体的角度来讲，改革开放之前的中国人受到了中国共产党和国家的保护，在信息渠道上由专管部门过滤掉一切可能危害中国人精神的有害信息，在经济活动方面由中央政府统筹安排，在人的交流方面规范了固定的交流方式和渠道。人们只需跟着共产党和毛主席建设理想的共产主义社会，不需要对事物做很多复杂的独立判断，一切听从党召唤，一切服从政府的安排即可。但是，改革开放、国门打开，又赶上世界各国全球化的潮流，对于中国人来说，还来不及从心理精神上、体力上作好准备，就要面对潮水般涌入的新信息、新的生存环境。在我们还来不及思考这些变化到底哪些于我们生存有利，哪些于我们有害时，变化的现实就已经势不可挡地来到我们面前，并席卷着我们朝着不可预知的未来滚滚而去。从世界角度来说，各国的人们从冷战里走出，逐渐放弃对立的政策政治、打开封闭的地缘经济、沟通隔绝的文化信息，出现了经济全球化、生活方式单一化的趋势。各国人都要面对其他国家人的影响。安静、封闭、自给自足自享其乐的生活方式已不复存在。从人类的视点来看，我们还要面对环境不可知的变化所带来的威胁人类生存的问题。伴随这些变化而产生的压力和恐惧致使(方力钧作品中的)铁笼里的胖娃们纷纷拿起玩具武器、试图抵御和反抗外部的攻击。而刚出生的婴儿则表现出尚不知外在侵袭危险的安逸状态;幼儿在不懂得有着被昆虫叮死的危险时，能够天真无瑕地和缤纷美丽的蝴蝶、飞蛾尽情玩耍……。方力钧作品的外延是广泛的，其作品所揭示的问题是致命的;方力钧作品所展现出的情景是一种令人深思的荒诞，这正是其作品的魅力和震撼力之所在。

　　这次个展中，方力钧作品的另一个重要特征就是某一生物形象的不断克隆和无限增生。譬如，在展厅的一角，远看好像有大大小小透明的团块(胶冻)沿着墙角渗出、蔓延，近看却是一些塑胶制成的人头，有的被压扁了，有的露出恐惧表情。在一个贯穿两个展览大厅、悬挂着的细细长长的装置作品中，无数赤身裸体、姿态各异的“克隆”胖小人拥挤在一条长达二、三十米的狭窄桥面(木板)上。在方力钧的一幅画作里，也有着许多同样面孔的人挤在快要靠岸的小船上。在他的另一些画作里，则有着无数形象雷同的昆虫，像是从一个模子里翻制出来的，又像是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点、突然从某一个地方迅速繁殖出来的，其增殖速度之快、数量之多令人胆战心惊、毛骨悚然。

　　某一形象的无限增生——方力钧作品的这一特征及其使用的绘画手法不由得使我联想起国外一些比较另类的艺术家的作品。著名的荷兰后印象主义画家梵高在他自画像(图四)的脸上画满了彩色的毛(笔触)，在其风景画里，天空上的云彩和田野里的稻谷被画成笔触强烈的多个反复旋转的漩涡(图五)。希腊裔美国艺术家卢卡斯·萨马拉斯(LUCAS SAMARAS)的作品中，有着长满毛的咖啡杯雕塑、粘满宝石的咖啡勺，他还把通道的所有壁面都用镜子做成，当人走入通道后会出现许多上下左右相互无限映照的奇景(图六)。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的代表作中有无数个点组成的克隆南瓜(图七)、长满椭圆形棉球的坐垫·沙发(图八)和橱柜。选取单纯单一的形象无限增生、繁殖、克隆，是方力钧作品与上述作品的共同点。

　　这类表现出无限增生、繁殖和克隆形象特征的作品是基于怎样的心理和精神状态创作出来的呢?并非出于偶然，我在一本关于天才与精神病的精神医学书中曾看到如下一些分析：精神病患者经常有幻听和幻觉，在幻觉中他们会看见变形的景象和布满异物的物体，如长毛的桌子，粘满珍珠的衣服等等;这些增殖的东西有时会发光，有时会迅速长大增多，一片树叶可能被幻觉成一条带刺的毛虫，一把椅子可能会被幻觉成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猫;这种幻觉常常折磨着精神病患者，使他们非常痛苦，感到无限的恐惧。这本书里还附有许多精神病患者们的绘画和雕塑。他们的画非常像梵高的作品，手工制品也非常像希腊裔美国艺术家卢卡斯·萨马拉斯(LUCAS SAMARAS)及草间弥生的作品。众所周知，凡高死于精神分裂症，草间弥生的艺术工作室就在精神病医院内，她患有非定型精神病。而希腊裔美国艺术家卢卡斯·萨马拉斯(LUCAS SAMARAS)和安迪·沃霍(Andy Warhol)都受到了草间弥生的巨大影响。方力钧的作品里面也存在着这种因素，但没有以上画家那么强烈。究竟方力钧是有这种幻觉的体验，还是有对这种幻觉的想象，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不可置疑的是，方力钧通过这种对幻觉的描绘所表达出来的焦虑、担忧，以及他所传达出来的艺术家对生存环境的关心是强烈的，在中国艺术家里面是独特的，也是具有原创性的。

　　另一方面，方力钧的作品在艺术理念上却是传统的，可以说没有多少创意可言。诸如形式为内容服务、艺术反映时代生活、应重视美术作品的社会含义等等老生常谈的美术理念，在方力钧的作品里都得到了忠实的体现。在艺术语言方面，方力钧的作品也未显示出新鲜的地方。那些早被西班牙画家达里和比利时画家马格丽特以及数不清的追随者们使用得烂熟的超现实主义手法和象征主义手法及其艺术理念，在方力钧这里又重新得到了再一次翻新。当然，传统的美术形式和理念在一百年前就开始被一代又一代欧美的艺术精英们一次次否定，又一次次重新解释，及至今天。在任何形式、事件和材料都可以解释成美术作品的时代里，要从方力钧的作品里得到更多的艺术形式上或美术理念上的启发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感觉，方力钧并不关心这些形而上的问题。也许对于方力钧来说，这些形式的问题和人类的命运相比是微不足道的，也可能他认为关于美术形式的命题本身就是陈腐的。不管怎样，我以为，对于艺术形式本身的探究和艺术内容的挖掘在艺术作品中同样具有无限的可能性。而方力钧给与我们的更多的是在艺术内容方面的新体验。

　　2007年12月写于上海